作者:颂世歧
……总是温柔的女孩,总是笑着的女孩,她的眸光如此晶莹。
触动人心。
“……是吗?”母亲掩住半张脸,但神色仍然透着惊讶。
毕竟槐序在他们的印象里还是一个并不坦率的孩子,有自己固执的性格,有自己的目标,而安乐半个多月以前甚至连接近都很难做到,如今他却如此诚恳直率的说出这样一番话。
即便是见惯了许诺。
也还是感动。
在心里想想,和在父母面前说出来,终究不同,言语与行动远比想法更有力量。
旋即她又转为安然:“这样的话,我和丈夫就能放心了。”
“小槐,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哦。”
“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我和丈夫啊,都很爱她,世上哪有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总是怕她吃苦,总是怕她过得不好,总是日日夜夜的担忧托付给错误的人。”
“但我们只是凡人,很快就要老了,我早就有白头发,皱纹一天比一天多,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去。而小乐的人生或许还要度过很久很久的时光。”
“需要有一个人能够陪伴她。”
“我们将她托付给你。”
“请你爱她。”
第295章 开战(3k)
“……嗯。”
槐序神色恍惚,一道道饭菜被端上桌面,安乐的父母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他只能记得模糊的印象,他觉得每个人都像登上舞台,在迎接悲戚的命运之前,沉溺于篝火旁的安乐。
赤鸣似乎很高兴。
她不停的夹菜,亲昵地靠着他,偶尔会把头偏过来,将他的肩膀当成依靠,她带着柑橘的香味,又像是春日的阳光,气氛暖烘烘的,但他却觉得一切都有一层滤镜,灰白的滤镜。
这顿饭吃的很没味道。
如坐针毡。
倒不是讨厌赤鸣,讨厌她的父母,而是一想到将来,他就觉得窒息,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可赤鸣每次亲昵的给他夹菜,呼唤他的名字,他都觉得两个影子在重叠,止不住的乱想。
‘快回来吧,弦月。’
他心想:‘哪怕是寄过来一封信也好,我日夜期盼你回来,可最后的这段日子竟然如此的煎熬,我快要坚守不住最初的想法——你一向了解我,知道我其实是个感情上软弱的人。’
‘行动上我总是果断至极,可感情却怎么都理不清。’
‘……真想漂浮啊。’
‘像是你说过的,丢弃一切责任,丢弃生命一切沉重,自由的脱离大地向上漂浮……可人与万众的灵魂,自生来就被大地束缚,注定向下沉降,对抗这种沉降的过程即是修行。’
‘所谓希望与爱,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奢侈品。’
‘不过……也好过那边。’
用餐时间结束,安乐却还没有想回去的意思,又坐在客厅里聊起以前的往事,他也被拉着坐下,两个人挤在同一个沙发上,父母坐在对面,老父亲摆弄着礼物中的唱片机。
小夜曲的调子响起来。
之后又是闲聊。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种闲聊,无论谈起什么,他都会想起槐灵柩,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每次他都会如实回答,每次都能看见不同的人露出一种令他很不适的表情,让他产生破坏性的冲动。
但这次有安乐在。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窝在他的怀里,时不时的还要他投喂水果,或是给他投喂水果,她会洋溢着笑脸,把苹果切成大小合适的块,抵住他的嘴唇,笑吟吟的看他吃下去。
……就像之前在凉亭。
有这样一个女孩窝在怀里,闲聊的内容是什么,似乎也不重要了。
她爱你。
等到离开家属院,一弯残月已经高悬,晴空万里,繁星如河一样流淌,他和红发的女孩手牵手走在街头,抬眸是星河灿烂,垂首是青砖青瓦,道路两侧时不时路过朱红色楼阁,风吹起铃声。
两位长辈站在门口向他们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女孩的手很温暖。
“槐序。”
“……嗯?”槐序转过头:“什么事?”
“没~事。”
“哦。”槐序猜想这大抵又是她的小伎俩,想要引起他的关注,她总是很在乎他的目光,在乎他的反应,一天里总要趁着空找出一段时间,要他陪着聊天,即便只回应一两句,她也会很满足。
走出一段路。
他忽然停步,看向安乐:“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的吗?”
“开车啊。”安乐无辜地看着他:“借了白长官的车,一路开到家属院。”
“……那车呢?”
“在家属院。”
安乐揉揉他的脸颊,俏皮地说:“欸,该不会是你忘记了吧?我还以为你今天很有情调,想和我牵着手散步回去——我刚刚还在傻笑呢,两个人牵着手在夜里散步,好浪漫的。”
这会他们走的还不远,刚出家属院没多久,槐序只好施法让车子自己开回去找白秋秋,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满心在想赤鸣的事,结果被一路欢送出门,全然忘了他们是开车过来。
他以前并没有开车出行的习惯。
法术可比车子好用。
但不承认是忘记开车,就得承认是想和她一起散步回去。
两难。
“没关系没关系。”安乐带着喜悦:“无论是步行还是乘车,只要有你在身边,我都觉得很开心,开车兜风很浪漫,步行牵着手却能让心与心的距离接近——你感受一下,我的心是不是跳的很快?”
“……不用了。”
槐序心想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的感受过赤鸣的心跳。
他和赤鸣是握颈之交,持心之友,了解多大力度能拗断颈椎骨,清楚心脏在手里颤动的触感。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分外熟悉。
……真可悲。
灯火熄灭,粟神静静地端坐在床边,窗棂外透入星光,祂望见一轮月亮正缓缓升起,白氏郡主在月下沉默的舞剑,小侍女抱着剑在旁边发呆,更远处的阴影里,迟羽在看书。
闲来无事。
祂起身在书架里拿出一本《云楼记》,借着月光翻阅,看着故事的孩子一步步成长,却与原先熟识的人渐行渐远——她忽然想到,自家立约人今晚又没有回来吃饭,他到小乐家去了。
近几天,那孩子总是躲着祂。
不让她选衣服。
不让她帮忙洗漱。
每天的问好也总是忘记,近段时间一次都没有——他解释为忙碌,也确实在忙碌,粟神找不出任何问题,孩子大抵真的是太忙碌,所以连这种最简单的约定都无法履行。
夜深了。
庭院的门被推开,少年少女牵着手走进院内,又在檐廊下拥吻,他们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小乐的眼神和表情都在透着一件事——她感到幸福,前所未有的幸福,完全的沉溺。
粟神在床边坐下。
她向镜中投去一瞥,却见镜中的人影正端坐着,如此的优雅,如此的神圣,超凡脱俗,远离世间,引人想要膜拜,可她却在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触碰嘴唇,回味凉亭下的夜晚。
人的情感吗?
确实短暂,浅薄,却又丰富至极,甘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云楼记》写的不错。
云遮住了月亮,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咚、咚、咚……”
战鼓声。
楼氏铁卫列阵据守,持盾,持矛,持枪,张弓搭箭,手捧法器,阵列整齐,森然的杀气盖过周遭的血腥,铁靴践踏着泥土,甲胄漆黑,质感却诡异的粗糙。
每个人都缄默着,各司其职。
皆是精锐。
百夫长在阵列最前方,拄着长柄的双刃巨斧,他是个魁梧的仿佛巨神般的男人,足有一丈多高,即便站立不动,也能惊走飞鸟,动物敏锐的感知里,此人乃是极度危险的掠食者,血腥味缭绕不散。
他们来的第一日,就伪装形貌,斩了警署在东坊活动的一位大师。
结阵围杀。
那位法相一重楼的新晋大师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楼氏铁卫堵在街头,以肃清贼人的名义围杀,以‘猎鲸枪’破除法相,以阵势消磨其反抗,由百夫长一斧将其枭首。
一战,震惊四坊区。
与四坊区质量参差不齐的精锐们不同,这些来自楼氏的军人是真正的强者,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能在乡野之地成为有名的高手,修行军中的法门,以炼体之道而闻名,每个都是能徒手下水搏杀海妖的狠人。
而如今他们在此列阵。
受上主之命,斩杀敢于挑衅楼氏威严的小贼。
刘家的家主也来了现场,照旧背着手,风轻云淡的俯视着海滩的战场,浪花翻涌,日头高升,他已备好白绫与毒酒,与往日不同,他还佩戴着一柄长剑,一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玉佩。
青鬼也在旁边站着,已如沧桑的老人,心态的变化导致形貌跟着变化,他的心在几个日夜就变得衰老,于是鬓角生白发,皱纹爬满脸庞,连腰背也佝偻了,看着比刘老太公还老。
他们是一对兄弟,相差不过几岁。
将死之人风华正茂,威严正盛,仿佛大权在握,不必即刻去死的长兄,却是一副迟暮老人的模样。
“让我替你去死吧。”青鬼说。
“不许。”青鬼的弟弟说:“我才是刘家的家主,你只不过是我的长兄,轮不到你替我去死。等我死了以后,如果你愿意,再从我的尸体上拿走玉佩,继承我的刺青,成为新的刘家家主。”
“我们背靠世家,世家不倒,我们也不会真正的倒下。”
“只要还有人活着,刘家就不会亡。”
“况且……还有大计。”
“死多少人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能否完成先代会长所描绘的愿望。”
“吞下罪业,完成蜕生。”
青鬼默然不语。
远方泛起海潮声,警署的人,帮派的人,就连素来只窝在北坊的北师爷也驾临此地,海边的高坡从未如此热闹,半个四坊区的‘大人物’都聚集于此,审视着下方的军阵,评头论足。
楼氏铁卫早已就位,战争的另一方却不见踪影。
“现在还能停下。”
青鬼说:“我们吞吃的罪业还没有抵达那个地步,即便是按照律法来审判,我们也能凭借立功来脱罪。假使现在退出,你还能继续活着,没必要殉葬,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废物。”家主说。
第296章 死来!(3K)
“儿子为你赴死,族人尽数都为你殉道,数代人谋求的愿望将要实现,只有懦夫才会选择逃走。”
“我不是你这样的懦夫。”
青鬼的胞弟说:“我是家主,刘家的家主。”
“倘若想要逃走,你现在就该逃开,但你只要一天没有得到胜利,就一天不能洗清为了上位而积累的罪业,我们永远是下九流的罪徒,是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人,无法成为公卿的一员。”
“不要再说蠢话。”
战鼓声又再度响起。
楼氏铁卫的鼓手奋力敲打着鼓面,一阵阵声浪席卷,每个人的眼眶都冒起血光,战阵不再是散乱的个体,某种法术让他们彼此之间产生联系,共同进退,连生死也和袍泽们共享。
作为领袖的百夫长更是得到加持,每个楼氏铁卫都给百夫长贡献一份血气,让本来就有一丈多高的百夫长肌肉膨胀,体型再次变大,甲胄的缝隙间显现出熔岩般的色泽,气息愈发强盛。
他缓缓张口,面甲裂出獠牙般的口子,从中喷吐出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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