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风行舟大真人
他真正想问的是到底是谁打伤了源稚生。
在家族的记载中,皇的诞生被称作‘降世之子’,他们的意义堪比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是以自己的血为人类赎罪的耶稣基督,每个皇都是家族至高的掌权者,是降世之子、宿命之王,是为了迎战复苏的神而出现的超级混血种。
有外国留学经历的龙马弦一郎并不单纯相信家族那一套说辞,他忠于家族,但心知肚明源稚生不是古籍《皇代纪文》记载中无可匹敌的神明,如今不再是冷兵器的时代,皇的精神象征要大于实际战力,千军万马的攻势源稚生挡不住,在大口径热武器面前源稚生会受伤会流血,在家族内部测试中浜田一式自动手枪都能让其感到疼痛。
问题是……源稚生今天所受的伤完全不像是热武器造成的,更像是被人赤手空拳……这在龙马弦一郎看来是要打起万分警惕的事情,在混血种白刃战或肉搏战中源稚生本该是无敌的存在,除非来的人是希尔伯特·让·昂热或者是二十人以上的精英混血种团队。
源稚生看出来了龙马弦一郎的心思,他在思考,脑海中满是不久前和自己交手的那个人的身影。
那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男人,可能是在他噩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早该死了,他给他换上了神官的狩衣,将他扔到了枯井里,让血和雨埋葬他。
“是猛鬼众的人,他服用了猛鬼众的药物,在我追击的时候,”源稚生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我推测他可能是猛鬼众的龙王。”
猛鬼众中的领袖都用将棋的棋子作为代号,橘政宗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些人的身份,只是王将和龙王的名字始终是个谜。
效忠猛鬼众的帮会没有几个人见过这两位大人物,目前所知的级别最高的猛鬼众干部是个代号“龙马”的女人。
但多年的调查也并非一无所获,一直处于前线的源稚生在斩鬼的事后曾经听说过“王将是一个老者,龙王是一个年轻人,他们关系密切”,还有猛鬼众干部在死前冲着他叫嚣“你两刀击败我又怎样,龙王才是猛鬼众的最强者,即便是天照命你,有朝一日……”
这些年来家族有人认为“王将”和“龙王”的存在只是幌子,因为关于这两个人从来只有传闻,猛鬼众的最高领袖说不定其实就是“龙马”,“龙马”势单力薄需要扯大旗,猛鬼众实际日益衰落……源稚生向来是坚决反对这种言论的,处于执行局的他能够从那些濒死的鬼眼中判断出“王将”和“龙王”是真实存在的,即便这些人死前都不愿意供出什么。
今天他战败了,生平第一次战败,虽然有大意的缘故,但对方是和他同一个层次的强者,一对一他没有把握赢,这点毋庸置疑。
能做到这一点,对方很可能是猛鬼众传说中的最强之鬼“龙王”。
对方击败了自己,却没有选择俘虏或者杀死……源稚生的脑海中闪现出曾经的记忆,那段对他而言无比痛苦的记忆,在暴雨的鹿取小镇,除了橘政宗他从来都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那段记忆,对于其他亲近的人他也只是说自己曾经有一个弟弟。
也许杀死自己弟弟的故事只有在他临死前才会和他人交代,他该带着这一份罪恶去往黄泉。
龙马弦一郎看着面色糟糕的源稚生,还以为源稚生心情糟糕是因为盯了这么久的“猛鬼众药物运输案”失手。
“请您不必忧心,大家长那边进度斐然,大阪通往神户那边的运输通道已经被切断,新型进化药我们还是拿到手了,大家长之前一直留意‘心斋桥’附近。”龙马弦一郎语气之中不乏对于大家长橘政宗的敬仰之情。
这份深入敌穴、临危不乱的气度实在让人敬仰。
二十年来橘政宗在家族内部的地位日益崇高,如今已然是家族的“掌舵人”,该是运筹帷幄让手下们做事才对,毕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是为了家族,这位老人呕心沥血,平时坐镇中枢,出手便是雷霆之怒。
蛇岐八家对于猛鬼众的打法采用的是双管齐下。
就算在猛鬼众云集的大阪,蛇岐八家依旧是具有影响力的。
“又让政宗先生辛苦了。”源稚生淡淡的说,他的心中有波澜掀起,他有点担心老爹橘政宗的身体,如果这个时间让老爹知道稚女可能还活着,一定会忧心忡忡。
“恐怕接下来会是猛鬼众的反击。”龙马家主叹息。
“那就让他们反击吧,豺狼总归要得到惩戒,没有人能够做不该做的事情而不付出代价。”
源稚生目光冰冷,捂着自己的伤口,那里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些年来猛鬼众和蛇岐八家就是这样你来我往,就像回合制一样,大家都心照不宣,双方从来没有动过真格,猛鬼众不会公开攻打源氏重工,蛇岐八家也不会猛烈进攻猛鬼众明面上的核心据点,猛鬼众要一个对外的面子,而蛇岐八家占据上风不屑于让失败者颜面扫地。
很长时间以来猛鬼众都觉得己方已经扬眉吐气,跟蛇岐八家形成了“均势”,蛇岐八家才不得不对他们保持克制。但这群恶鬼能幸存到今只是一个理由,那就是家族一直在对他们怀柔。
毕竟同源,八姓家长们不想对他们赶尽杀绝。
列车停在镰仓郊外的铁轨上,夜色里的山与海都安静下来,只剩执行局的探照灯在车厢之间来回扫动。
源稚生靠在悍马的车门上,指挥属下来来往往地清理现场,善后工作一向是最繁琐的环节,死侍的尸体要编号装袋送回岩流研究所,列车上的血迹要用高压水枪冲洗干净,附近的居民如果听到枪声还得由外围成员登门递上扰民致歉信和点心礼盒,如果有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那必须强制催眠。
这套流程执行局已经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银座的便利店店员在打烊前拖地。
樱过来小声提醒了绘梨衣没有回源氏重工的事,源稚生点点头并不着急,绘梨衣出去逛肯定需要一点时间,他继续指挥着其余执行局成员清理列车上的痕迹。
绘梨衣翘家时间到达一个小时,源稚生不以为意。
绘梨衣翘家时间到达两个小时,源稚生动过念头想派人寻找绘梨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绘梨衣翘家时间到达四个小时,源稚生汗流浃背了。
“带我去你和绘梨衣经常去的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吗?少主。”樱有点担忧,源稚生身上还有伤,现在最好去家族医院检查一下,虽然皇血体质小伤愈合的很快。
“两个人已经够了,让政宗先生休息一会。”源稚生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太多了,他就不该来迎接这个S级,接人谁都能接,难道有人趁着他出来迎接的功夫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猛鬼众有这个胆量接触绘梨衣吗?
“带上武器。”他不放心的又补充了一句。
……
……
东京大学后街。
上杉越打了个哈欠,今天午后在拉面摊上休息时他梦见了虎。
一头体型巨大的成年公虎叼着一只幼虎的后颈,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幼虎起初蜷着爪子,之后不知天高地厚的用爪勾住成年虎的下巴,成年公虎吃痛给了幼崽一巴掌。
他这辈子其实没见过野生老虎,日本没有,法国更加没有,臣下们倒是曾经献过很多相关的图画和圈养的动物来恭维。
上杉越揉着眼睛,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大概是上了年纪,开始怀念自己那个被称为“棋圣”的老爹了,可能棋圣老爹托梦要来揍自己一顿,江户时有这种传闻儿子犯错亡父会托梦教育,他又没有儿子,做这种梦只能往自己老爹身上联想。
终归没有见上一面,在那个冬天。
上杉越给又来照顾生意的源稚女端上两碗味噌拉面,叉烧切得很厚,溏心蛋的火候刚好。
虽然和源稚女相处不多,但他很喜欢这个嘴甜的年轻人。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源稚女旁边还坐了个温婉的女人,源稚女称她“小暮”,穿米白上衣,长发淡妆,气质很干净,上杉越心里感慨了一下,上次这个年轻人独自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被心上人甩掉的那种落寞,这次就抱得美人归了。
那天下雨发完呆他拉着人家聊了半个钟头,从江户时代的游女讲到平成年代的婚活,灌了满满一肚子鸡汤,看来指点还是有用的。
“上次你一个人来的时候那脸色,我还以为你被女孩子甩了。”
“承蒙越师傅关照。”源稚女微微一笑,端起面碗暖了暖手。
“关照谈不上。”上杉越在围裙上擦着手,压低声音,但故意压得不太低,刚好能让樱井小暮也听见,“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用上了吧?”
“越师傅。”源稚女难得地有点窘迫,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樱井小暮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
上杉越哈哈大笑,正想说点什么乘胜追击的话,拉面摊外传来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你都能做到!太哆啦A梦了吧!”换上一身休闲装的路明非正在和芬格尔通电话。
绘梨衣跟在他身后,已经摘掉了伊邪那美的面具,换回了日常的白色连衣裙,配着长筒袜。
“呦,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上杉越笑容满面地打了个招呼,他还以为路明非和绘梨衣被人强行拆散了呢。
“越师傅生意这么好,还有位置吗?”
“我里面还有凳子,搬出来的话……我把防雨棚收一点就行了,这时候又没有雨。”
上杉越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两张折叠凳,用抹布擦了两遍摆好。
源稚女端着一碗味噌拉面,用筷子夹起一绺面条,轻轻吹凉,他的动作很优雅,优雅到路明非以为自己在看NHK的美食纪录片。
源稚女也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拉面摊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只隔了不到三米,源稚女和樱井小暮正在享用两碗冒热气的拉面。
“欸……路君?”源稚女讶然。
“你你你……你们怎么在这里?”路明非更加惊讶。
这是什么见鬼的缘分?大家才刚分别几个小时就又见面了。
源稚女呆呆的看着正乖巧站在路明非旁边的绘梨衣。
“你们认识啊?”上杉越把两碗拉面端过来,好奇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在处理什么事?”
“签证和护照出了点问题,让朋友帮忙弄一下相关手续,不然不好换酒店订。”路明非把电话挂了,手机揣回口袋,他不想让蛇岐八家查到他和绘梨衣的住所,所以学院帮忙弄的签证和护照自然不起作用。
东京倒是有一些偏僻的情侣酒店不看护照……所以他和绘梨衣先去开了一家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上杉越自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在只有他和路明非看得到的地方,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不声不响已经去开情侣酒店了吗?
这个更是进展神速!
上杉越很欣慰,上次他教路明非的话路明非听进去了,昂热桃李满天下,而他未必差到哪去。
他在东京大学附近也教导了很多迷途的年轻人。
当年他的老爹曾经也被誉为情圣,痴情的情圣,不过在他看来不过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正在做基督教圣徒般的事情。
好啊,上杉越,你做的好啊!似乎有小天使贴着他的耳朵这么说。
拉面师傅昂首挺胸,莫大的成就感将他包裹。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天照命的严父(八)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干净。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活过来了,”他说,“越师傅,你这汤底是不是又改良了?上次来喝的时候还没这么浓?”
“加了鰹節,小火多熬了半个钟头。”上杉越擦着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嘴还挺刁。”
“刚才在车上没来得及问,路君今晚有落脚的地方吗?”源稚女忽然问。
“有。”路明非点头。
“之前不是说不方便订酒店?”
“是不方便订正规酒店,总体来说还是方便的。”
“我在东京有几处高层公寓,不偏僻但很安静,隔音好,极乐馆那边也有空着的客房,比情侣酒店的条件好一些。”源稚女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推荐一家自己常去的居酒屋,“如果路君需要的话,可以带这位小姐一起过来住几天。”
“谢了,不过还是不了。”路明非连忙摆了摆手,“你的地盘是好意,但你老板不见得对我有好意,你在你们那个应该不是一把手吧?”
虽然因为源稚女噩梦……他知道了源稚女本身并非那种主动堕落的人,也很同情源稚女的遭遇,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警惕心。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拒绝的意思很明确,源稚女也没有再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面,源稚女看着绘梨衣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问出来“蛇岐八家的超级兵器”为什么会在路明非身边。
路明非转向正在调火的上杉越,“越师傅,你这摊子平时都开到几点?”
“看心情,天气好就开到凌晨一点,下雨就早点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路明非把手肘架在台面上,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这条巷子晚上人流量大吗?东京大学的学生是不是都走正门那边,后街这边会不会偏了点?”
“学生是走正门多,但后街这边住户也不少。附近还有几栋老式的アパート,住了不少打工的年轻人和留学生。我在这摆了十来年了,客源还算稳定。”上杉越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学做生意?”
他内心有点小激动,路明非看着挺顺眼的不说,如果能天天看见绘梨衣这个可爱的小姑娘……那让他天天看见源稚女和路明非他也乐意啊!
上杉越脑海中出现“连吃带拿”的想法。
“随便聊聊。”路明非用手指在台面上画了个圈,“那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你这儿吃面?比如穿黑西装戴墨镜、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上班族的那种。”
上杉越用手指挠着鬓角,苦思冥想,摇摇头。
“很少见过,你说的那种是黑道组织成员吧,嗨,东京哪里没有这些家伙?我上次听来吃面的长谷川君和今夏小姐说附近有人给刚毕业的大学生放贷……路君也遇到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这次其实不是过来吃面的,他和绘梨衣刚刚点了一些东西垫肚子了,马上又去情侣宾馆准备一边打游戏一边吃夜宵,不准备在拉面摊上吃太多。
他来的目的主要是提醒一下上杉越。
绘梨衣和他说来拉面小摊的事情已经被蛇岐八家知晓,那么绘梨衣一旦失踪时间过长,蛇岐八家一定会派人来这附近寻找。
他想起第三次副本里上杉越在高天原电梯里提醒他关于神的消息,对蛇岐八家了如指掌又不屑一顾的上杉越毫无疑问是蛇岐八家曾经的高层之一,再加上上杉越又是绘梨衣这个超级混血种的父亲,那曾是蛇岐八家曾经掌权者的可能性不小。
躲在这里大概是为了不被打扰,而打扰很快就要来了。路明非觉得自己提醒一下就算是可以了,没太替上杉越担心,蛇岐八家还敢对曾经的老领导呲牙怎么的?到时候怕不是“龙王回归”的剧情,最近很火的网文都市龙王那种。
“那他们大概是附近哪个事务所的,神田那边有个什么赤岗组的事务所,不过他们一般不来这边……本乡三丁目那边最近新开了几家キャバクラ,可能是那边的从业员,那种风俗行业就喜欢培养打手看门。”上杉越随口说着,从锅里捞出一块叉烧切了起来,“东京就这样,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容易碰到不太安静的人。”
路明非点点头:“越师傅,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摆摊?”
上杉越一愣,路明非的问题勾起了他的回忆。
“早些年有考虑过,比如去高田马场那边,早稻田的学生多,离车站也近,或者去神田那块,神保町古书店街往北,晚上加班的白领多,居酒屋和拉面摊都有客源,文京区役所附近也不错,那边的社区中心晚上有夜校和补习班,学生和家长都多,关键是治安好……”
“但我这摊子在这条巷子里待了十来年了,挪地方客源会丢。”上杉越停下手中的刀,抬头认真看了路明非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路君?”
他手里还有这附近的地皮,换一个地方卖拉面会增加暴露的可能,蛇岐八家是东京黑道的主宰,那帮对于皇血趋之若鹜的疯子到时候一定会绑他回去当种马的,哪怕付出代价让驻日美军帮忙也在所不惜。
上杉越这些年看透了很多,也更加理解了“延续皇血”对于蛇岐八家的重要性,那是家族的支柱,一旦找到自己,家族的人不可能让自己安度晚年。
路明非把调料瓶放回原位,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啊……就是有个朋友跟我说,最近新宿区这边晚上不太太平,好像是多个黑道在争地盘,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您一个人摆摊,打烊别太晚,要是哪天看到巷口停着黑色的悍马或者雷克萨斯,就早点收摊。”
他就差明着说了,作为曾经的蛇岐八家成员,越师傅对这几句话还不起疑心的话……那理解能力得去和正义兄坐一桌。
想到这里,路明非忽然觉得上杉越的长相和源稚生有点相似,以往还不这么觉得,有源稚女这个源稚生平替在这里……比较着看,他越看越觉得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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