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风行舟大真人
听了八首歌,昂热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此刻他忧心忡忡。
龙王们正确的苏醒顺序如果是水、风、火、地,那世界早就应该乱套了,龙王们会飞到高天之上,对着大地释放灭世言灵……除非他们相互牵制。
他曾在执行部的绝密档案中读到过一种意思相近的假说,提出者是一位早已死去的初代秘党成员,假说的核心只有一句话:龙王不会同时苏醒,因为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制衡机制。
复苏的青铜与火,未知的大地与山,不知踪迹的天空与风和海洋与水。
昂热轻轻敲击着桌木。
他的思绪被打断,窗外传来起伏的呐喊声。
昂热听着窗外沸腾的人声,知道肯定有学生在举办冰球活动,这件事除了铺张浪费之外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但庞贝·加图索参与了这一期的冰球活动。
冰球赛场上庞贝没有选择和自己儿子一组,而是加入了新生阿巴斯的阵营。
现在庞贝穿着和阿巴斯一样颜色的队服,正挥着球杆在防守区边缘慢悠悠地滑行。他滑冰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握杆像是在某个冬日午后独自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冰湖上散步。
和旁边那些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的大学生相比,他看起来不像在打比赛,倒像在享受某种与世无争的消遣,时不时还偷瞄两眼身材哇塞的女大学生。
每次加图索家主来校这两人都形影不离,有传闻说庞贝准备用高薪聘请阿巴斯担任自己的私人秘书之一,但很难不让人怀疑一个大一新生是否能够胜任顶级豪门的工作,守夜人论坛都在讨论“阿巴斯是否为加图索家主私生子”。
昂热将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给两个学生发去的消息。
“别忘了我让你去的拍卖会,明非,学院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让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阿贺?”
没有一个人回复他,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看到他发的消息。
“忙,都忙点好啊。”
烟灰缸里的火星熄灭,昂热又惆怅的点上一支雪茄。
玉藻前俱乐部顶层和室。
八重樱的枝干从地板中央穿过,四个角落的青铜狛犬口中吐出白檀香的薄烟,长桌上摆满了碗碟,但没有人动筷子。
上杉越坐在上首,源稚生坐在他对面,童子切横放在膝上,刀没有出鞘,樱跪坐在他身后半步,一双眼睛始终没有从上杉越身上移开。
犬山贺坐在两人之间的侧位上,坐姿介于正坐和随时准备起身之间,他保持恭敬的微笑,但鬓角有汗滴落。
犬山贺已经做好了随时把“言灵·刹那”开到八阶来劝架的准备,刹那的加速效果以2的倍数攀升,但也受空气阻力的影响,他目前最极限的256倍神速斩可能也劝架不了……最好的结局是给源稚生充当一个缓冲的人肉垫子。
至于上杉越,犬山贺没有替他担心过。
“先说明白。”上杉越放下酒杯,“刚才在巷子里把你打晕,不是要跟你结仇,你上来就是王权,王权之后就是枭首,没留余地。我不把你打晕你下一刀就是跟我拼命,我没打算跟一个可能是皇血继承者的年轻人拼命。”
源稚生的下颌还留着一小块淡红色的印子,“你怎么知道我是皇血继承者?”
“我见过,”上杉越把目光从源稚生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杯底那片薄薄的残酒上。
“不只是见过,你在王权领域里站着接电话。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血统远高于我,要么本身也是皇血的继承者,你是哪一种?”
“这两种可能是同一种。”上杉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犬山贺将身体转向源稚生:“少主,这位是蛇岐八家上一任大家长,第七十二任,陛下不可能是王将,他拥有毁灭家族的力量但选择了隐居,王将……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
上杉越非常惊讶,在家族的人面前犬山贺居然还敢称他为陛下,当初他犯的事情可不小。
和室里忽然安静了,白檀香的烟气从狛犬口中缓缓吐出,源稚生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上一任大家长,家族内部关于上一任大家长的记载少得可怜,纸质档案在战后混乱中遗失,电子档案被加密等级封锁,就连橘政宗在整理家族历史时也只在家族历史的附录里找到过一句语焉不详的话:1948年第七十二任大家长逊位,皇统中断。
距今已经超过一个甲子,眼前这个拉面摊的老板如果是当年逊位的影皇,年纪可能接近百岁,但他看起来虽然有点老迈,动作却敏捷有力得像一头刚从长眠中醒来的龙类。
源稚生不解:“家族记载中,上一任大家长在1948年逊位之后就失踪了,所有关于您的档案都没有保留下来,为什么?”
上杉越冷哼一声,“因为我自己要走的,而且我实际走人的时间是1945年,家族还是没有改掉不正视历史这个坏毛病吗?”
狗屁逊位,说的那么文绉绉的,他是直接叛逃。
“为什么要走?”
上杉越没有回答,他看着源稚生的脸,看着那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黄金瞳,看着年轻人下颌上那一小块红印,然后把目光移向那株八重樱。
犬山贺在旁边将身体微微倾向源稚生:“影皇陛下当年离开家族有他自己的原因,那些原因和现在的猛鬼众、和现在的蛇岐八家都没有关系。”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他心中还有问题没有问出口,但他没有再追问。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源稚生心中升起来。堂堂的皇在大街上卖拉面,被黑道分子纠缠时第一反应是抱着圣母像报警。
如果让顽固派们看到那一幕会觉得他丢尽了家族的颜面,让皇血成为了笑话,可源稚生并没有为此感到震怒,只是有些淡淡的疑惑,而后便是释然。
他想到了梦想是逃到法国去卖防晒油的自己,大家都是一类的混蛋。
原来是一个退休成功的同类吗?
源稚生仿佛看到了未来成功溜到天体海滩上的自己。
“除了我要找的绘梨衣,稚女也来过你的面摊。”
上杉越抬起眼皮,“来过,我不知道他的身份。第一次是三天前,快收摊的时候,一个人来,那天下了雨,我就让他多坐了一会儿,一起聊天一起发呆,所以刚认识也算是熟人吧。”
一起发过呆谈过心,那就不再是陌生人。
三天前,源稚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时间。
三天前他在横滨斩鬼,结束之后去泡了温泉,又去处理了风魔家家臣改组的事,稚女坐在拉面摊上发呆的时候,他正在温泉里闭目养神。
“第二次就是今天,他带了个女人来,两个人点了两碗面。这次他心情不错,还跟我说了会儿话,说自己在大阪那边演舞台剧,想来东京找找机会,吃完面之后你就来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说自己是演舞台剧的,在大阪混得不太好,想来东京找找机会,问我东京哪个剧院缺人,我说我一个卖拉面的哪知道这些,他就笑了笑,没再问了。”上杉越看着源稚生的眼睛,“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你好看,你看着很严肃,严肃的孩子不讨喜。”
源稚生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刀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绘梨衣的事,我得说实话,”上杉越把酒杯放在桌上,“她今天没有来过,之前她也是吃完面就走了,你身边那个小姑娘能替我作证,今天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她。”
上杉越当然撒谎了,义气这种东西他还是有的。
源稚生盯着他的眼睛,上杉越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躲避。
源稚生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全信,但他判断对方没有理由私藏绘梨衣,前任影皇和现任执行局局长无冤无仇,和源氏重工里的那个女孩素不相识,藏一个不会说话的超级混血种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只是担心我的妹妹,我在担心整座城市,她的言灵是审判,而且她的血统比我还高,有失控的风险。”
上杉越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放得很慢,他出现了失态的表现。
“审判?序列111?”拉面师傅瞪大了眼睛。
“是的,所以我希望您知无不言。”
上杉越内心翻江倒海,忽然间他理解了源稚生的焦虑,妈的确实该担心一下东京会不会被拆掉。
审判。
白王血裔中最禁忌的言灵,传说中只有月读命才能驾驭的权柄,序列111,比王权高出整整二十个位阶。那不是一个言灵,那是一道神谕。
那个在他面摊上吃拉面的女孩居然是月读命。他这么多年来在东京大学后街卖拉面,见过无数年轻女孩,给她们加过叉烧,送过金平糖,从来不知道自己锅里的汤底煮开的时候,离一个行走的审判只有几步的距离。
那个能把她拐走私奔的男孩又是何方神圣?
他的黑日第一次爆发就拆掉了法国的街区,一个可能会失控的审判危害性可能更大。
霎时间上杉越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应该实话实说绘梨衣是和一个年轻男孩私奔了……不过也就后悔了一下,东京毁不毁灭不是他想思考的问题。
源稚生和上杉越,两人都保持沉默,气氛焦灼,源稚生毫不掩饰自己审视的目光。
犬山贺将身体微微前倾,他能感觉到和室里的空气又绷紧了,他沉吟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影皇陛下,少主,二位可还记得应仁年间家族的内乱?”
上杉越抬眼看他,源稚生也转过头来。
“应仁年间上三家内部发生了矛盾,最后是当代的天照命和月读命各自孤身走出阵营达成了和解,他们说那一夜他们终于发现,彼此的刀刃上流着同一种颜色的血。”
犬山贺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像是在捧一碗极烫的茶。他看向上杉越,又看向源稚生。
“二位今日坐在这里,一个是在位时逊位的影皇,一个是当代的天照命,中间隔着六十多年的空白,但二位流的是同一种颜色的血。应仁年间有着政治矛盾的两位皇都能对坐一夜,二位难道连建立信任的机会都不能给彼此么。”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上杉越忽然开口,“你那个弟弟,你到底是打算抓他回去,还是不抓?”
源稚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我以前只知道一件事,变成鬼就要斩,这是执行局的规矩,也是皇的职责。可他在地铁站明明可以对我下重手,他没有。”
“如果他没有完全变成鬼,那我斩他的理由还成立吗?可如果我不斩他,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怎么办?”
上杉越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了酒壶,给源稚生面前的空杯倒满,不顾源稚生的阻拦。
话题又绕回到绘梨衣身上,源稚生将杯中的酒仰头灌下去,“我今天来找她,是因为她离开太久,我必须确认她的安全。我不信你,你说的话我没办法验证,但我判断你没有理由私藏她,所以今晚我不会再追问了,我会继续找,失陪了两位。”
“那是你的事,我继续卖我的面……我的意思你懂吧,别对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尤其是你们家族的那些高位掌权者,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上杉越摇晃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绘梨衣或稚女出现在您的视线内,请您让犬山家主通知我。”站起身,源稚生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上杉越看起来很反感家族没有回归家族的可能,那他也无心去当一个打扰别人的恶人。
“不需要中间人,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吧,皇血就是一种诅咒,”上杉越忽然开口,“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没有把这个诅咒传给任何人,为此我守身如玉……咳咳,我想等我死了皇血就断了,这种被诅咒的东西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可我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是出现了,两个……可能是三个。”
源稚生说:“我也没想到,我从小生活在山里,后来才被家族找到,他们说我是皇血的继承者,告诉我这是我的使命,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上杉越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愿意吗?”
源稚生把面前那杯清酒端起来,仰头喝了下去,“我不知道愿不愿意,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没有人会做。”
上杉越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对着源稚生举了一下,源稚生也举起了酒杯,两个人隔着长桌遥遥对饮了一杯。
犬山贺看着两个人交换联系方式,眼中有难掩的激动和雀跃,他没想到上杉越这次居然没有抗拒和家族中的其他人产生联系,以往上杉越就只和他有点交集,对于其他家族的人厌烦至极。
源稚生风风火火的走后,犬山贺忍不住感慨。
“陛下您风采依旧,少主行事还需要别人的指点。”
上杉越却再也绷不住了,猛饮一大杯,面色惨白。
“阿贺,我怎么感觉他是我的后代?”
第二百二十七章 情侣宾馆的受难日(五)
“……您,您希望是吗?”
犬山贺先是震惊,震惊过后冷静的反问,他端坐在榻榻米上,脊背挺得笔直。
“不是我希不希望,这可能就是现实!太巧了,怎么会这么巧?”上杉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目光锐利的紧盯着犬山贺,他的嘴唇颤动。
“阿贺,我不是傻子,你这种反应就证明你根本不是一无所知!你那个少主源稚生是皇的话,他的弟弟体内肯定也有皇血,他口中血统比他更强的绘梨衣也有,你知道什么你赶快说。”
血统返祖的话怎么可能一下子返祖三个?什么基因彩票爆率能这么高?
“我确实有所调查,或者说家族的人调查过少主的出身。”在上杉越期待的目光中,犬山贺吐出实情,蛇岐八家上三家最重视的就是血统传承,来路不明的皇当然要好好调查一番。
“但是我们没有查到,线索断在了鹿取小镇的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人是个从事‘寄养’的普通人。”
上杉越沉默了一下,不爽的一拍桌子:“没有查到你说个屁!”
犬山贺不慌不忙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陛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提那种陈年旧事干什么?”上杉越气势一泄,悻悻的别过头。
“我记得和您第一次见面,记得您的长相,我记得您青年时的长相,少主初次来到家族的年龄和您初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大,所以我们……我是说我和小太郎还有家族的一些老人,怎么会不对如此相似的您和少主产生揣测,这种事甚至不需要调查,从长相上就能看得出来。”
在见到源稚生的第一天,橘政宗满面笑意的环视了一圈态度转变的长老们,犬山贺惊诧的盯着这个橘政宗身后的少年,然后忍不住和同样控制不住情绪的风魔小太郎对视了一眼。
忽然间,上杉越的脸色大变,瞳孔中焕发出暴躁的金色,他不顾一切的跑到了玉藻前俱乐部的顶层的窗边,嘴里念叨着:
“离离夜原之上,神主放牧群兽,白骨堆积如山。”
还在追忆过往的犬山贺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神色一正,赶快站起来跟上上杉越的脚步。
他听出了上杉越说出的那句话是什么出处,那是安倍晴明说过的话,描述的是夜之食原,在蛇岐八家和秘党的记载上这家伙都不是单纯的神棍,而是一个血统极高的神秘混血种。
按照秘党的说法夜之食原就是一个超大型的尼伯龙根。
“欸……月亮……现在根本看不见月亮。”上杉越看着窗外火烧云密布的天空,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现在白天该看到月亮?”犬山贺问,喉咙蠕动,他在短暂思索后明白了上杉越脸色大变的原因,感到不寒而栗。
古书上说,当夜之食原对人类世界打开大门的时候,会有大潮洗过东京,那一天天空中的月亮是黑色的。
“没有黑月和潮汐,夜之食原没有真正开启,但是太阳也没有照常升起啊,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啊。”上杉越喃喃自语。
能看见光,所以太阳没有照常升起可能只是今天云比较多,也可能周围建筑太多,太阳现在的位置得到没什么建筑的海边才能看见。
“我之前听少主说绘梨衣小姐好像失踪了?”犬山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在颤,他跟上了上杉越的思路。
夜之食原是蛇岐八家埋葬先辈的地方,一旦开启,黑月降临,哪怕只是开启一条小缝所有皇血拥有者都会感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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