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卡尔多纳称自己为将军,仅仅只是因为他在军事学院里待了几年,但他只学会了怎么用刀叉吃饭!一直以来意大利军队都只会阻挠王国的行动,为展现萨伏伊王朝的荣光拖后腿!我早就应该趁着社会党还没有出问题的时候把军队也一起清洗一遍,就像土地改革那样!”
“叛徒,懦夫,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被背叛和欺骗……这是对国王陛下巨大的背叛,是对意大利王国的无耻倒戈!但所有的叛徒都会为此而偿还的,他们会用自己的鲜血偿还的……他们将会溺死在自己的血里,去炼狱666层受尽世间的一切苦难!”
“首相大人……”同样驻守奎里纳尔宫的自由党干部们被首相的愤怒搞得面面相觑
王五潜入自由党后自始至终都在北方的米兰开展阴谋活动,从来没有到罗马和乔利蒂见过面,因此并不知道这个执政风格以温柔著称的首相平日里都是什么做派。但他身边的亲信和忠于首相的自由党高层都能意识到现在的乔利蒂状态非常不对劲,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不,确切地说从他颁布第四十四条命令,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保卫罗马的时候,乔利蒂身边的人就觉得自己的首相像是基因突变了一样。
至于乔利蒂之前一方面让社会党稳住北方罢工群众,一方面动员部队准备开展大屠杀的政策反倒没有让自由党感觉多么不对劲,毕竟在他们看来这种出尔反尔的打法并不罕见。但不管是那些在罗马攻防战刚刚开始时就打算跑路的王公贵族,还是忠于乔利蒂的那些自由党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罗马共存亡。
众所周知,资本家是没有祖国的,只有利益才是他们的亲生父母。有钱人在自己的国家濒临崩溃的时候携款出逃根本就称不上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毕竟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有钱人都是这个德行。上流社会互相之间也不会把这种事情当做茶前饭后的谈资,毕竟他们还是要给自己留后路的。
然而乔利蒂首相就是硬生生地断掉了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的机会,甚至把整个罗马所有的权贵逃生的希望统统都给剥夺了。他真的有必要为了意大利王国做到这个地步吗?说到底他搞出这种玉石俱焚的架势究竟打算给谁看?
“乔利蒂爱卿,你这究竟是何苦呢?”
意大利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望着气喘吁吁的首相长叹不已:
“我知道首相对萨伏伊王朝忠不可言,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和反贼战斗到最后一刻,但凡事都应该给自己留点余地才对啊。当年凯撒跨越卢比孔河之后,庞培并没有盲目地与凯撒决战,而是先避其锋芒去安全的位置重整旗鼓了一番,我觉得我们可以参考一下……”
乔利蒂抬起遍布血丝的双眼看了看面前三十多岁的年轻国王:“陛下,您既然以凯撒进军罗马作为例子,想必也明白凯撒与庞培之争最后是哪一方取得了胜利吧?抛弃亚平宁半岛的心脏罗马,反倒去其他边远地区妄图东山再起,结果只能是再也没有机会入主罗马。”
“而且陛下您难道不明白吗?整个意大利王国任何人都有投降或者逃跑的理由,唯有您没有这个资格。不管城外的那些反贼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您作为萨伏伊王朝的国王都肯定逃不了要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难道才五年过去您就忘了先王是如何不幸离世的吗?”
“而如果您代表萨伏伊王朝逃出了罗马城,不光亚平宁半岛所有浴血奋战的陆军官兵们会立刻士气崩溃,意大利王国也会正式宣告灭亡。就算您以后真的还有回到罗马的机会,意大利人民也不可能再接受一个抛弃自己国民灰溜溜地逃命的国王,您以后连富家翁都没得做!”
“乔利蒂爱卿……”维托里奥国王在自己的王宫里被自己的首相喷得张口结舌。
他仅仅只是旁敲侧击地暗示意大利政府可以避其锋芒,乔利蒂就立刻发现维托里奥这是想要趁着战局还没有彻底崩溃立刻抛下罗马逃命。显然乔利蒂现在虽然对意大利王国有异乎寻常的狂热,但是他的思维能力不仅没有降低反倒提高了不少,国王的任何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维托里奥当然想跑。他早就知道最近这段日子里不管是社会党,无政府主义者还是狂热共和主义者都冒了出来,而这之中哪怕是最右的狂热共和主义者都天天盼着剁了意大利国王的脑袋。一旦罗马城破,维托里奥几乎百分之百会被拉出去公审,接着被一帮暴民屈辱地压上断头台剁脑袋。
“可是乔利蒂爱卿,我们没必要在乎意大利人接不接受萨伏伊王朝啊。当年共和主义者在罗马发动叛乱建立共和国的时候就是由法国人派兵镇压的,我们逃出罗马之后完全可以又一次请求法国人伸出援手嘛。只要法兰西天兵一到,那些暴民就算不想承认我的王位不还是得承认?”
“什么?”乔利蒂愤怒了:“陛下,您竟然敢说出如此无父无君之言!我要求您立刻向萨伏伊家族一千年的历史道歉。”
178.怒斥国王
“……无父无君?”维托里奥国王被骂得呆住了。
自从亚平宁半岛统一以来,这可能是意大利国王第一次在自己的王宫里被自己的首相指着鼻子臭骂,而且挨骂的理由居然是认为国王做出了背叛祖宗的决定。别说是维托里奥从来没想过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连他那早就被刺客铳决的老爹可能也想不到。
“乔利蒂爱卿,我敬重你为王国尽忠的信念,但不要恃宠而骄!”
维托里奥国王也来了火气:“我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吗?现在城市的外围防线已经被摧毁了,倒戈的溃兵和那些胆大包天的反贼随时都有可能进入罗马,为什么你还觉得罗马有可能守得住?再这样下去整个萨伏伊王朝的所有血脉都要断绝于此了!”
“现在唯一能让萨伏伊王朝转危为安的办法就是趁着反贼还没有拿下南方的港口,带着所有人一起跟着意大利海军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管是向西流亡到法兰西共和国和带嘤帝国,又或者是向东投靠维也纳的弗朗茨奥皇陛下,无论哪一种都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我不明白,这明明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决策,为什么乔利蒂爱卿却要如此抗拒?我不想怀疑你守护罗马的信念,但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你刚才也听到了,罗马城防司令部已经放弃了抵抗,我们败局已定!这个时候继续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
乔利蒂的气性似乎比维托里奥国王更重:“陛下,您就这么害怕面对反贼的刀剑吗?您的奎里纳尔宫位于罗马正中央,屹立于七丘之城的最顶端!您和您的王室卫队必然是全罗马最后一支与反贼交火的部队,现在离举手投降还远着呢!”
“只要意大利的三色旗和萨伏伊家族的旗帜还在奎里纳尔宫顶端飘扬,正在保卫罗马的勇士们就知道意大利仍存于此,国王陛下与他们同在!如果您现在带着自己的家眷仓皇出逃,岂不是在告诉陆军的战士们,他们的国王陛下从来都不想和自己的军队同生共死?”
“而且就算是逃,您以为您又能逃到哪里去?只要战士们看到您的车驾逃往罗马城外,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防体系将会立刻崩塌!所有的士兵都会丧失最后的战斗意志,卡尔多纳那个蠢材更是会立刻抓准机会举手投降!那就真的全完了!”
“这场战斗已经打响了两个多小时,全罗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落于下风,陛下以为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街上搞破坏的还只有那些溃军和叛徒?因为那些反贼短时间内只能搅乱我们在城内布置的防御,不能彻底粉碎我们自从第四十四号命令众筹群四⑤⑥①②柒玖肆零颁布以来准备了十多天的戒严封锁体系。”
“一旦陛下出逃,我准备的戒严体系就会彻底崩塌,各种各样鱼龙混杂的家伙都会挣脱他们的锁链!只需要半个小时……不,只需要五分钟时间,那些一直想着逃命的罗马人就会把全罗马的所有街道塞得严严实实,从罗马到地中海的港口中间将会到处都是逃亡者,陛下您准备怎么逃?”
“那也比坐以待毙更强!”
维托里奥显然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你问我是不是要抛弃王国的军人?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就是要抛弃他们!意大利王国成立至今所有的军人都是酒囊饭袋,连落后至极的非洲土著都打不过的无能鼠辈,除了煮意大利面的技术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蠢材!”
“他们本该忠于意大利王国,忠于萨伏伊王室,让所有胆敢撼动三色旗的敌人统统消灭殆尽!但他们这些年又是怎么做的?他们几乎打输了每一场对外战争,被非洲人和东亚病夫按在地上狠狠地扇巴掌,让萨伏伊王室成为了全欧洲所有高贵血脉口中的笑柄!”
“过去他们虽然对外的战绩非常糟糕,但至少在我的父亲的任上对内部的反贼还是能起到绝对的压制力。不管是什么推翻王室共和国的狂热共和主义疯子,妄想打破意大利土地上的固有秩序的无知农民,还是那些被工厂的毒气熏出了精神问题的泥腿子工人,他们动手都算得上是干净又利落。”
“但这次呢?从米兰的骚动开始之后,那些嘴上忠于我的饭桶们什么时候真的表现出来过忠于我的样子?他们在西西里岛被不知为何卷土重来的西西里法西斯打得抱头鼠窜,在南方完全压制不住地主和农民的血战厮杀,在阿布鲁齐大区被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反贼当猪宰,在北方更是一个个成建制地抛弃了自己的荣誉,跑去当什么所谓的‘红军’!”
“罗马城的地势本来天然有利于正规军展开防守战,那些来自阿布鲁齐的反贼也大都是一些没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普通人,照理说我们的部队就算是数量居于劣势也应该在战斗中占据优势才对。可城防军准备十多天就准备了个屁!短短三天时间……罗马城的防御体系就被那些泥腿子碾碎了!乔利蒂爱卿,难道你觉得这样的废物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吗?”
年轻的维托里奥国王声音越说越大,显然他对罗马城防军的失败也不像刚才表现得那么豁达:
“乔利蒂爱卿,你我都知道现在的陆军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境地了。他们守不住罗马城,也不可能有机会扶持萨伏伊王室东山再起,那还为什么要给他们留余地?意大利王国的军队就是为了国王而存在的,现在他们的存在对萨伏伊王朝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那我抛弃他们又有什么错?”
“如果他们还是想要得到萨伏伊王朝的青睐,那就做点什么来证明他们对王国的忠诚之心啊,凭什么要我这个国王来反过来迁就他们做的那一系列蠢事?难不成首相你还觉得离开罗马北上的那两个师真的有机会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赶到战场?或者南方的陆军真的有机会抽调出一部分部队来救急?”
“醒醒吧,乔利蒂爱卿,他们要是能做到就不是意大利王国的军队了,父王当年批准的雄心勃勃的阿比西尼亚战争也不会以那么可笑的方式落幕了!意大利军队毁灭了可以重建,但萨伏伊家族一旦灭亡就不可能重现于世了,你得分清楚孰轻孰重啊!”
“呃……”奎里纳尔宫的守备部队听得流汗黄豆。
被自己的国王指着鼻子大骂无能的感觉当然非常憋屈,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找不到充足的理由来反驳。毕竟这场仗打成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的锅都在意大利军队自己的身上,但凡他们的水平不是全欧洲所有列强的垫底,也不至于在各个战场上都被起义军压着打。
“……陛下,你刚才所说的话之中存在谬误。”
乔利蒂静静地听完了维托里奥国王的抱怨,随后才幽幽地开口做出反驳。
“什么谬误?我刚才的话明明都是有理有据,哪里有什么谬误?”意大利国王显然来了脾气。
“您刚才说意大利军队都是一群除了煮意大利面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的废物蠢材,这里显然存在错误。”
乔利蒂首相抬起头直视着年龄仅是自己一半的年轻国王:“陛下,您似乎对我国军队的情况一无所知。王国的军人们哪里有什么机会练习所谓的煮意大利面的技术?他们在军队中平常只能混得到温饱,每个月的军饷也只够自己和一两个家人吃最朴素的面包,哪里吃得起什么意大利面?”
“您究竟有多久没有出过王宫了?您到底有多少天没有去罗马的市场上亲眼看看自己的国民们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了?您以为意大利面就是和普通的粗面包一样用不了多少工时,也不需要花费多少成本就能制作出来的食物?”
“究竟是什么给了您普通意大利士兵也能吃得起意大利面的错觉?是那些无能的将领们招待您时提供的那些华丽的意大利传统菜肴吗?您作为意大利人的国王,居然不知道意大利平民和王公贵族所享受的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的生活?”
“这……”维托里奥的怒火突然消了大半。
他确实不知道意大利人民平时都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毕竟他一般从来不会离开自己的王宫一步,就算有事离开也基本上是去亚平宁山脉附近的森林里打猎,或者去议会里和那些非富即贵的参众两院的“大人物”们谈笑风生,跟罗马贫民区的生活实在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就算全意大利人民都感觉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以维托里奥这样的生活状态恐怕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自己正在被压迫,他就是全意大利最大的压迫者之一。指望这样的人能了解意大利人民平日里的生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太过为难他了。
“可,可是首相您刚才不也说城防司令部都是一群只学会了怎么用刀叉吃饭的蠢材……”
年轻的国王的语气越发有点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
“陛下,您真的不知道罗马城防司令部里都是什么人吗?”
乔利蒂的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罗马城防司令部里的都是全意大利身份最尊贵的军官和参谋,他们祖上要么是实地贵族就是军事贵族,在全意大利乃至于全欧洲的各大军事学院中接受过进修。在离开校园之前,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意大利陆军的希望之花,名气一个比一个大。”
“但他们在这次战斗中的表现呢?从十多天前反贼的部队第一次出现在罗马的地平线开始,城防司令部几乎没有做出过任何一个正确的抉择。就连城内开始出现叛逃分子和失败主义者的时候,他们都想不起来应该立刻进行弹压,居然还要靠我这个首相亲自颁布命令来处理!”
“在您看来如此丢人的表现难道配不上一句酒囊饭袋吗?难道我对他们的侮辱站不住脚吗?亏我原本准备让卡尔多纳那个混蛋在罗马城防司令的位置上混迹一段时间就提拔为总参谋长,让他做我和陛下的亲信……现在看来幸好那些反贼把他打回了原型,不然还不知道意大利王国要因此受多少罪呢。”
“这……也就是说您只是在骂那些军官们,不是在骂军队的士兵们?”维托里奥国王突然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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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骂士兵们?”
乔利蒂首相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国的军队始终带着一股雇佣军的风气,也就是拿多少钱就替国家办多少事情。当初加里波第将军率领的千人军不是这样的队伍,他们靠着少量的军饷和解放全意大利的热情就能粉碎十倍百倍于己的敌人,但那个时代终究已经过去了。”
“目前我国对军人的待遇实在是称不上有多好。士兵们在军队里不仅仅要挨上级的打骂,还永远都拿不到足够的补给,平常打靶的时候连子弹都不给几颗,军饷更是少得可怜。这样的士兵在遇到敌人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溃退,而是能够守在阵地上和敌人过两招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我们还能要求他们什么呢?”
“我从来都不怪罪那些溃兵为了逃命对我在城内布置的防线造成冲击,我也不怪有些士兵在反贼的宣传下选择倒戈,我只恨罗马城防司令部为什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他们自始至终都对敌人的战术没能做出任何反制?为什么他们根本没有收容溃兵的准备?为什么他们在享受全罗马补给品的情况下还会把士兵们逼到选择谋反的地步?”
“前线士兵倒戈固然是大逆不道之罪,但那些把士兵们逼到这个份上的军官们才是混蛋中的混蛋,畜生中的畜生,废物中的废物!我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改变意大利军队的现状,但不管是军队里的那些保守派还是自由党里的那些短视的蠢材都要阻挠我!好不容易出了一个锐意改革的年轻人,结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估计早就死在阿布鲁齐的那些反贼枪下了吧……”
乔利蒂说得痛心疾首,维托里奥也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觉。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乔利蒂仿佛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喜欢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来对待国内所有工农运动的的改良派自由党领袖。在全意大利所有视人民如草芥的无良资本家之中,乔利蒂是少有的愿意体察人民疾苦,知道人民究竟想要什么的政治领袖。
如果不是有这次突如其来的事变,乔利蒂本该把自己温和的执政理念延续十多年的时间,对意大利的国力发展和人民“幸福指数”的提升起到前无古人的效果。虽然和真正的革命者比起来他这些改良主义政策的力度还完全不够,但是和维托里奥这个相当纯粹的封建帝王来说简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毕竟维托里奥真的从来都没有过体恤民情的想法,而乔利蒂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起码用改良的手段将人民肩上的担子稍微减轻了那么几分。甚至当意大利王国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乔利蒂这个首相表现得也比维托里奥这个国王更加刚毅。
仿佛乔利蒂不是自由党这个标准的资产阶级政党的领袖,而是王国真正的主人一样。而维托里奥这个头戴王冠的年轻人反倒软弱异常,像个以软弱性著称的意大利民族资产阶级。
179.陛下为何造反?
“我很失望。国王陛下。自从我坐上首相的职位之后……不,自从您坐上国王大位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对您如此失望。”
乔利蒂不再对着维托里奥国王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是他冰冷的眼神反而更让维托里奥感到心寒:
“我亲爱的国王陛下,我原以为您继位之后选择扩大君主立宪制,放弃像先王一样把大量的权利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是一种明智的表现,现在看来您其实只是怕死罢了……您根本就不知道先王究竟为什么会走到后来那个地步,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避免自己也走上同样的结局,只是碰巧选择了对的道路而已。”
“什,什么意思……”
王宫外的枪炮声仍然在越来越近,但是它们在维托里奥的耳中远远没有乔利蒂首相的冷言冷语来得惊悚。
“什么意思?国王陛下,我的意思是您的才干远远不如先王,您将是一个亡国之君!”
乔利蒂冷笑着摇摇头:“为什么先王在位期间意大利王国的国力在政府和王党的配合下蒸蒸日上,可最后先王却落得了一个被无政府主义者杀死的悲惨结局?因为他在北方工人表达不满的时候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置办法!因为他亲自把自己的民心全都抛弃了!”
“我在军政府时期即将结束的时候与牢内的社会党领袖们进行了接触,这才知道不管是社会党还是米兰工人都没有想要在1898年的劳动节那一天发动暴动,他们只是很正常地在以罢工的形式来对其他地区受苦的人们予以声援罢了。然而先王和神经过敏的米兰驻军直接选择了对罢工人群开火,瞬间引爆了一场席卷整个意大利的浩劫!”
“先王和他所建立的军政府都认为就算全意大利人都发动了暴乱也无所谓,反正血肉之躯敌不过钢铁,只需要把所有的异见者统统都杀光就可以了——这个想法当然不能算是错的,但问题在于意大利军队真的有机会把所有的异见者都杀光吗?”
“如果他们真的有这个本事,为什么打不过区区阿比西尼亚人呢?我们的军队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军纪,他们在非洲执行军事任务的时候哪怕没有上级的指示也会主动对当地的原住民发起惨无人道的屠戮。可他们最终把阿比西尼亚人都杀完了吗?把那块非洲的土地变成意大利王国的领地了吗?”
“当然没有!意大利军队杀不完阿比西尼亚的人民,更杀不完阿比西尼亚帝国的军队!而且意大利军队越是对阿比西尼亚横加屠戮,阿比西尼亚皇帝手中的军队数量就越多!就算敌人的武装力量最开始不如我国,在我军的肆虐之下也会水涨船高,最终将我们置于死地!”
“乔利蒂爱卿……你到底想说什么?”维托里奥听得晕头转向。
“我想说的是,任何统治者只要丢掉了民心就会丢掉一切!”
乔利蒂的语气相当没有情面:“表面上先王和军政府的那些畜生把意大利人民的反抗意志压了下去,但其实动乱的火种一直都埋在亚平宁半岛的每一寸土地上。因为他们越是对普通的民众动刀子,民众身上的苦难就越是深重,而苦难越深人民的反抗意识就必然会越来越强烈。”
“先王根本就没有搞明白意大利人民正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起兵造反的,王国压制得再厉害都只会让意大利人民越来越活不下去,这是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恶性循环!所以在1900年这个节骨眼上,看似全意大利已经在军队的压制下变得秩序井然了,所有的革命党也都不见踪影了,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被消灭了,而是他们选择了用更加隐秘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有赖于军政府的高压,民众已经学会了在公权力面前装成扑克脸,但他们暗地里都在没日没夜地给步枪刻膛线,准备用野兽的心境射穿过往的心脏!毕竟国王的军队也许有几十万人,全意大利所有的革命组织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但国王只有一个人!国王一旦中枪也会流血,失血过多也会死。而君主制的缺点就是只要国王一死,围绕着他展开的一切都会人亡政息。”
“你就是最好的证明,维托里奥陛下!”
乔利蒂的目光如同尖刀一般射向维托里奥的内心:“先王死后您放弃了掌握王权,将尽可能多的权力让渡给了议会和首相来执行,军政府的高压状态也在我国企业家和民意的共同作用下迎来了终结。先王曾经想要死死攥在手里的所有东西都随着刺客的那一发子弹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然,我们都知道那个无政府主义刺客终究还是为自己不可饶恕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这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先王的死去使得他的一切努力对萨伏伊王朝来说都变成了零,他在王座上执政的那几十年时间和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您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避免这样的结局,就要避免让王室失去意大利人民的心……至少别把他们逼到死路上去。民众在还有活下去的机会的时候可能会畏惧军队手里的武器,但如果他们发现自己无论是奋起反抗还是卑躬屈膝都只有死路一条……相信我,他们肯定会选择拼命的。”
“毕竟继续忍气吞声是死,拿起武器拼命也是死,那不管是谁肯定都会选择拼一把,说不定就有翻身做主人的机会了。我们的军队虽然饱受诟病,但我们的人民从来不缺乏奋起反抗的勇气。否则罗马人民也就不会有机会把不可一世的教廷赶到梵蒂冈山上吃土,加里波第将军也不会有机会一统亚平宁半岛。”
“所以……这就是乔利蒂爱卿上台后选择使用怀柔政策来对待意大利人民的原因?”维托里奥国王恍然大悟。
“正是。我执掌自由党期间一直有一些短视的企业家声称我给意大利人民让渡了那么多利益,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屁股做到社会党的反贼那一边去了——这纯粹就是在胡扯!”
乔利蒂咽了咽口水:“我自从成为您的首相之后就始终在以意大利王国的利益作为一切政策的准绳。我放缓王国的对外殖民扩张不是准备永远都不再扩张,只是因为现在的意大利军队和阿比西尼亚战争相比几乎没有进步,在进行充分的发展和改革之前完全没有资格再打一次殖民战争。”
“我之所以会用怀柔的态度来对待意大利人民,不是说我真的打算和当初的革命党一样跑去为人民的利益摇旗呐喊,只是因为这对王国来说就是最正确的决策。要是意大利企业家还像以前那样一味对着意大利人民敲骨吸髓,那王国哪怕是三十年之后也别想有机会和其他列强同台竞技了。”
“我带领自由党跟社会党的改良派联合的政策一直以来都让我遭受了相当大的非议,但我从始至终的目的都非常简单,就是一面稳住全意大利力量最强的革命党,一面利用他们来了解意大利人民的诉求罢了。我们的人民需求的东西其实不多,他们想要的只是头顶上有挡风挡雨的瓦片,盘子里有果腹的面包而已。”
“每当我颁布一条对意大利人民有益的法律的时候,自由党里那些短视的鼠辈总是要没完没了地鬼哭狼嚎,仿佛我真的让他们亏了一大笔钱一样。其实我的每次决策都经过了议会的缜密磋商,还和社会党的那些人进行了相当周密的谋划,确保意大利民族企业家付出的代价远远低于他们获得的利益。”
“要是企业家们真的自始至终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给普通人,那他们别说还有没有机会继续赚钱了,说不定哪天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了。老板和工人们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保安不可能永远都能保住老板的生命安全,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有人用枪射穿他们的心脏……”
“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了……”维托里奥喃喃自语。
“是啊,我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最终还是发生了!”
乔利蒂恨恨地砸了一下摆放着电话的华贵木桌:“明明我每次颁布为人民让利的法律都会给自由党的那帮子蠢材留足盈利的空间,每次他们的收益都是比政策颁布前更高的,可他们每次都不知道满足!不管我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们不要贪得无厌,可他们总是要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让我的努力功亏一篑!”
“我想方设法限制意大利工人的最大工作时间,他们就搞出自愿加班这种鬼东西;我拼了命地想要降低意大利的童工率,提高人民的受教育水平,他们就买通我的监管人员谎报年龄;我和议会里的那帮子政治生物谈了不知道多久才落实的社会保障政策,那帮鼠目寸光的家伙众筹群四⑤陆一贰柒九四零都能想方设法统统给我绕过去!”
“凯申物流从瑞士的保护伞公司那里拿到一大堆新式药物的经销权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意大利人民有了便宜的特效药就不会总是因为工伤而丧命,王国的劳资矛盾能缓解一大截。哪怕是罗马最贫穷的工人,在想到肺结核不再是绝症之后都会为我国青年企业家的成就昂首挺胸……”
“但自由党里那些傻瓜愣是把加布里埃尔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里的经销权像蛋糕一样分了,除了凯申物流的直营店之外的所有二道贩子都把药卖得比经销权谈下来之前的走私药品还要贵!这还不如从来都没谈下来过保护伞公司的经销权呢!”
“人们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要是全意大利的人都一样用不上特效药,那普通民众不会多么愤怒。但要是他们本来能买得到便宜药,却因为企业家追逐利益最终没有买到的机会,那他们会巴不得让全意大利的所有企业家都去死!他们后来也确实这么做了。”
乔利蒂越说越垂头丧气,最后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了:“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明明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正常发展,可最后怎么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去年黑手党在北方暗杀企业家的时候,我就应该以查案为名头把自由党全都清洗一遍,只剩下愿意跟着我走的人,不然怎么会这样……”
“新兴资本集团好不容易将王国的铁路网络整合了起来,结果却给那些反贼做了嫁衣;海军好不容易实现了比带嘤帝国更进一步的突破,结果却给那些倒戈的水兵提供了便利;眼看王国经过这几年的和平沉淀就要重新拿到参与殖民争霸的资格了,结果却倒在了经济上的发展即将反哺军事的节骨眼上,我实在是不甘心……”
苍老的王国首相长叹了一声,仿佛把自己的灵魂都顺着气管吐了出去,先前为了保护意大利王国不惜粉身碎骨的决意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所以乔利蒂爱卿,我们更应该趁着现在还有机会逃离罗马啊。只有先保住我们自己,才有未来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维托里奥趁机开口。
“Cazoo……你这臭小子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吗!”
王国首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愤怒地揪住国王的华服:“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意大利国王一旦失去了民心就等于失去了一切!你要是现在逃离罗马,意大利人民永远都不会再认你这个国王!即使你以后有机会回到罗马,每当你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都会有人用步枪瞄着你,随时准备取走你的性命!”
“可我就算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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