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体系里藏龙卧虎,指不定是哪家关系户,或者上面哪个部门下来暗访的——虽然可能性极低,他暂时压下了因对方直呼其名而产生的不快,语气还算客气:“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年轻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手机,解开屏幕,照着念道:“‘哗众取宠!博眼球没下限!等着吧,这么搞事,真当朝廷是吃素的?分分钟把你揪出来!’”
正是赵德柱几分钟前的评论,一字不差。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警惕,“你怎么闯进来的?楼下门卫呢?”
“呵呵,”年轻人轻笑一声,“技术细节,说了你又不懂。”
说着,年轻人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在赵德柱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淡淡道:“你不是经常说嘛……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赵德柱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后面的文件柜,手悄悄摸向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机。
年轻人这次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了赵德柱的办公桌前,目光在略显杂乱的桌面上扫视。
接着,年轻人拿起一个印着“廉慎勤公”的青铜镇纸,又拿起一个塑料笔筒,将里面的笔倒在桌上,试了试笔筒的稳定性。
似乎觉得不够,他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两本厚厚的,似乎从未翻开过的政策汇编硬壳书。
在赵德柱惊愕的注视下,年轻人用镇纸压住底座,笔筒作为立柱,两本厚书一左一右作为支撑和加固,三下五除二,在办公桌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却相当稳固的手机支架。
然后,他掏出一台手机,将它横置,卡进了那个笔筒与厚书形成的凹槽。
摄像头镜头,稳稳地对准了脸色煞白的赵德柱。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保安!保安!来人啊!”赵德柱魂飞魄散,一边尖声叫喊,一边慌忙朝着门口方向后退,试图远离那个看起来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和那个对准自己的摄像头。
他办公桌靠里,门口在年轻人身后,他不敢冲过去,只能徒劳地呼喊。
“嗯,也好。”张琪亮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确保取景框能把赵德柱和他背后墙上“执政为民”的标语都囊括进去,甚至还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似乎是在测试对焦和光线,“您先忙。”
保安很快循声赶到。
实际上,何止是保安。
就赵德柱刚才那鸡毛子乱叫的架势,几乎把整个二层办公区都惊动了。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相邻办公室的门纷纷打开,十几个脑袋探了出来,更有好几人直接跑了过来,堵在“综理房”办公室门口,都是跑过来帮忙——好吧,跑过来看热闹的同事。
挤开门口的人群,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进办公室。
先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赵副房头,偏过头,两人看到的是一个面带微笑,情绪似乎相当稳定的年轻人,保安心里松了口气——不像立刻要行凶伤人的极端情形。
“这位先生,”年长些的保安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而有说服力,“这里是衙门办公区,请您保持冷静,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帮您联系相关部门,理智维权才是正道。”
另一名保安则悄悄挪动脚步,试图挡住年轻人和赵德柱之间的部分视线。
“我很理智。”年轻人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他慢悠悠地,右手伸向了后腰处。
要是在灯塔国,这个时候,大家就可以开始跑路了。
然而,在大炀,大家都以为,年轻人是要掏证件或是材料之类。
年轻人掏出来的材料,特别扎实:大家看到了一支手枪。
通体黑色,线条冷硬,在办公室白色的日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嗒。”
一声质感十足的金属声,手枪放在了赵德柱的办公桌上,就离那个简陋的手机支架不远。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门口,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呼吸声瞬间消失。
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门口黑压压挤着的人头,齐刷刷地向后缩去,眨眼间就少了四五个胆子小的,只剩下一些勉强稳住身形,但脸色同样煞白的人,还在瞪大眼睛,一定要看完这个热闹!
两名保安的脸色“唰”地白了,额头瞬间见汗。
职责所在,他们不方便像其他同事一样扭头就跑,或者说,在大炀,大家的侥幸心理还是都比较重。
年轻些的保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这位先生,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使、使用玩具枪威胁恐吓,那也是违法的,情节严重的话,同样算是犯罪……”
“对啊,”年轻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年轻人伸手拿起了手枪,枪口指向了缩在角落,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赵德柱。
“所以,”年轻人扣动了扳机,“我用真的。”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声音远比影视剧中的音效更加暴烈。
赵德柱侧面那排实木书架的中层,一本厚重的《劳动法规汇编》旁边,木屑猛地炸开!
一个边缘焦黑的不规则空洞瞬间出现,穿透了书架的背板。
细碎的木渣和纸屑飞扬起来,一股刺鼻的硝烟混合着木料灼烧的焦糊气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枪声的回音似乎还在室内嗡嗡作响。
赵德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叫,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文件柜滑坐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双眼翻白,嘴巴大张,却除了嗬嗬的抽气声,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已然吓破了胆。
门口剩余的人群爆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尖叫,再也顾不得看热闹,连滚爬地彻底散开,走廊里传来纷乱逃窜的脚步声和桌椅被撞倒的声响。
两名保安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脸上毫无血色,额头的冷汗汇成小溪淌下。
年轻人手中的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烟,又看了看书架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最后望向地上几乎吓晕过去的赵德柱,大脑一片空白。
这他妈是真的!
会死人的!
年轻人垂下持枪的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35 废物
毫无疑问,两名保安屁滚尿流地跑路了。
开什么玩笑!你赵德柱是编制内的老爷,我俩是劳务派遣的临时工,每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大家本来就不是同事好不好!
或许是因为惊吓过度,两人逃跑时,竟都忘了顺手带上门——又或者,两人的大脑,压根就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处理最后接到的声音信息。
于是,张琪亮可以看到,办公室门口的区域确实清空了,但透过敞开的门框,还是能看到侧对面办公室虚掩的门缝后,斜对过洗手间拐角阴影里,依然顽强地嵌着几双闪闪发亮、写满“真他妈刺激”和“不看就亏大了”的眼睛。
大炀朝的围观天性,在某些时刻,还真能压倒对枪械和暴力的恐惧。
张琪亮也懒得去理会这点小瑕疵,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赵德柱:
“忙完了没?要不要报官?”
赵德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是上牙床使劲撞击下牙床,只发出密集的“得得得”声。
“不报是吧?”张琪亮很理解地点点头,瞥了一眼门口方向,“也对,你的同事……应该已经在帮你报了。”
说着,张琪亮走回办公桌旁,用那支刚开过火的手枪枪管,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过来坐好吧。”
赵德柱没动,或者说,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瘫软的身体,只是牙齿磕碰的“得得”声更响了些。
张琪亮抬起了握着枪的右手。
“得得”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扯了一下,赵德柱立刻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连滚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自己的办公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恰好位于手机镜头聚焦的中心。
“说说吧,”张琪亮拉过旁边一张给访客准备的椅子,在侧面坐下,“任职这么多年,在‘力役调派清吏司综理房’这个位置上,你都做了哪些违法乱纪、贪污受贿、渎职枉法的事。”
“我……我没有……”条件反射般,赵德柱脱口而出,他眼神慌乱,瞥着那个对着自己的手机摄像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这是浸淫体制多年形成的本能防御,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正被录像,一言一行都可能——不,是绝对会被放到网络上时,面对摄像头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枪口的畏惧。
“啧。”张琪亮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嫌弃,“怪不得你都快五十岁了,在这衙门里熬了足足三十年,还只是个副房头……连个吏部正儿八经认证的从九品都没混上。”
张琪亮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这真是……太看不清形势了啊。”
“真没有……我,我只是个办事的……别,别开枪!我说!我说!”赵德柱看到张琪亮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顿时魂飞魄散。
“本来也不是不能让你慢慢想,慢慢说。”张琪亮笑了笑,目光扫过门口那些隐约晃动的阴影,“可你自己非要把场面搞得这么热闹……搞得现在大家的时间,都有点紧了。”
说着,张琪亮的目光,在赵德柱的办公桌上扫视了一圈:“啧,你这怎么连卷胶带都没准备?百姓过来办事,想反映点问题,连个……封嘴的小工具都没有,多不方便。”
“算了,”张琪亮摇摇头,放弃了寻找:“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张琪亮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探出,攥住了赵德柱因为恐惧而死死抠着椅子扶手的右手。
然后,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赵德柱右手小指的指尖。
“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收过……啊——!!!”
讨饶和交代,被一声陡然拔高,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彻底打断!
张琪亮的指尖开始用力。
稳定的、持续的、向内并向下碾压的力量,使得被捏着的指尖,变成了小截正在被液压机缓缓处理的软金属。
“呃啊啊啊——!!!!”
赵德柱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却被张琪亮按着肩膀死死压回椅子。
他的脑袋拼命后仰,脖颈青筋暴突,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张大的嘴里发出连绵不绝、几乎撕裂声带的痛吼。
这一次,没有胶带的阻隔,那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惨叫声,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在办公室内回荡,又冲出敞开的房门,传遍寂静的二楼走廊。
“咔嚓……咯嘣……”
细微而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混杂在惨叫声中,清晰可闻。
指尖的指甲首先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变紫、发黑,下面的指骨末节开始变形、塌陷。
疼痛是尖锐的、穿透性的,仿佛有烧红的钻头沿着指髓一直捅进了脑仁。
赵德柱的左手疯狂地抓挠着张琪亮的手臂,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涕泪、口水乃至刚才失禁的尿液,都因为身体的剧烈挣扎和扭曲而更加狼藉。
门口那些偷看的眼睛,瞬间又消失了一半。
剩下的,也充满了骇然。
即使隔着距离,那惨绝人寰的叫声和肉眼可见的、施加于人体脆弱部位的残酷折磨,足以让任何尚有同理心的人感到生理性不适与深寒。
张琪亮却仿佛屏蔽了所有噪音,他的动作稳定如初,甚至还有余暇微微调整角度,确保碾碎的过程更加“充分”和“均匀”。
十几秒后,当赵德柱的惨叫因为力竭和剧痛而变得嘶哑断续时,张琪亮松开了手。
赵德柱的小指指尖,已经变成了一个扁平的、皮开肉绽、骨茬外露的肉饼——或者说,摊饼,与其余完好但沾满冷汗血污的手指形成了恐怖对比。
赵德柱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间歇性的抽噎,眼神彻底涣散,似乎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张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Y市的快班系统,反应特别迟钝。
张琪亮本来只准备花上三五分钟,让赵德柱交代两三件事,足够他送进去就行。——就这混账的职务和能力,成事,那肯定是不要想,可坏事,大约也坏不到哪里去。
结果,他耐着性子问了七八分钟。
赵德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问什么答什么,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利用职务之便在用工备案上卡壳收受小企业主“咨询费”、调解劳务纠纷时偏袒本地企业、违规报销个人消费、甚至把儿子结婚时超标操办酒席、收受管理服务对象礼金的事都秃噜了出来……
可窗外,除了远处街道上寻常的车流噪音,依旧没有刺耳的警笛声逼近。
又过了好一会,加起来都快一刻钟了,赵德柱的“忏悔”已经开始跑偏,事无巨细地交代起高中时偷过同桌的铝饭盒、大学时在图书馆撕过杂志插页……
“算了,”张琪亮摇摇头,决定走最后的流程:“就这些吧……嗯,你觉得你这样的,应该进去多久?”
“我这……得判刑?”赵德柱大惊失色。
还真是……张琪亮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混账比张琪亮想的还要无能,小错不断,大错,还真没犯过。
吃拿卡要,有,但数额确实不大,够不上“数额较大”的门槛;滥用职权,有,但造成的后果似乎也谈不上“重大损失”;生活作风问题、违规操办……这些更多是违纪范畴。
“废物!”张琪亮抬手就是两记耳光。
赵德柱连惨叫都发不出,脑袋被扇得猛歪向一侧,又弹回来,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直接从嘴里飞溅出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滴溜溜打转。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隆起,嘴角开裂,血沫子混着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